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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漢啟封

发布时间:2020-12-19

  4月5日,武漢銘新街,早餐店門前排起了長隊。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魯沖/攝

  3月30日,武漢市江漢路步行街,部分外賣員在圍欄邊取餐。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嘉興/攝

  4月1日清晨,武漢王記牛雜館楊國華正在做熱干面。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魯沖/攝

  3月28日,由黃岡開來的城際列車C5604抵達武漢火車站。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趙迪/攝

  3月30日,武漢市江漢路一店主為開業做准備。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嘉興/攝

  一個社區由共享單車和塑料圍擋組成的臨時路障。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崢苨/攝

  4月3日,武漢銘新街,三位年輕人坐在台階上吃面窩。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魯沖/攝

  很難說清啟封的第一絲裂縫是什麼時候,一名志願者覺得是時隔2個月再次被查酒駕的時候﹔一名武漢協和醫院的醫生說,是他重新接到因打架斗毆來看病的患者的時候﹔一名住在商業街邊的居民發現,放了兩個月“武漢加油”的大屏幕又開始放廣告了。

  武漢正在“一寸寸”地打開。歇業多日的早餐店門口重新排起長隊,一提面下鍋,蒸騰起霧氣,人們摘下口罩,端著熱干面邊走邊吃。住宅臨街的居民早上被車喇叭吵醒。

  4月8日0時50分,離開武漢的第一班火車從武昌火車站開出,駛向廣州。“封城”76天后,武漢終於恢復與其他城市的自由流動。

  一名武漢市民用“病來如山倒”形容“封城”。那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一座千萬人口的現代大都市切斷對外交通,公共交通停擺,所有住宅封閉化管理,臨街的商鋪外立起高高的圍擋。橫亙在長江上的6座大橋上很少有車經過,隻有江水在橋下奔流。

  地面和空氣在震動,仲春時分的風帶來了“轟隆隆”聲,3月23日早上7時許,一輛輕軌列車從環衛工嚴國明頭上駛過。當天一直到晚上6點,每隔一陣就有一輛輕軌開過循禮門站。

  他負責的江漢路步行街是武漢市最繁華、人流量最高的商業街之一。封城后,這裡靜得隻剩下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嘈雜的叫賣聲消失了,燈牌也不再亮。附近一處年前搭好的腳手架上,鳥兒銜枝做起窩。

  在江漢路掃了快10年街,嚴國明的工作前所未有的輕鬆:隻需清掃落葉,不用再面對一小時不管就滿溢的垃圾桶、不計其數的奶茶杯和串簽。

  整整兩個月后,嚴國明重新聽到這規律的、曾令他感到厭煩的噪音。自2004年7月開通運營,武漢軌道交通第一次停止運行長達2個月時間。他望著高架發了一會兒呆,“武漢市不是要解封了?”兩天后,武漢地鐵宣布,將於3月28日恢復運行。

  循禮門地鐵站站長張兢不比市民更早知道這個消息。1月23日,她起床准備上班,也是從新聞裡得知封城、地鐵停運。這兩個月,地鐵職工仍在輪流值班,做好地鐵隨時恢復運行的准備,但具體何時恢復,誰心裡也沒數。

  3月18日,武漢新增確診0人的消息讓幾名同事一陣興奮,“第一次覺得,上班使我快樂”。3月21日,員工恢復上班,准備試運行。受封城影響,張兢找不到開門的干洗店,第一次把玫瑰色的制服、帽子和絲巾帶回家自己洗。

  鬆動的消息幾天前就在街坊間傳開。一天上班前,嚴國明在裡份(武漢特有建筑群,類似胡同、弄堂——記者注)口被散步的鄰居叫住,“武漢是不是要解封了?”遞來的手機上,是消殺隊在漢口火車站噴滿白色霧氣的視頻。

  裡份的另一頭直通江漢路步行街。服裝店、副食店的店主紛紛接到通知,可以回店裡做清潔、備貨,准備開業。一些商戶已經在2月底恢復外賣業務,外賣員的叫喊聲不時穿巷而過:“181號!好了冒?(口語,好了沒有?——記者注)”“老子手快,搶了個順路單!”

  圍欄擋不住在家裡憋了2個月的武漢市民。支付寶的監控數據顯示,3月23日起的3天裡,武漢市奶茶訂單增長了8倍。一家早餐店每天要往200米外的圍欄送餐超過300次,為此專門安排1個人騎電動車跑這段路。圍欄另一側總有外賣員守候,性急的外賣員透過圍欄上的洞往裡看,還有人用廢棄的共享單車搭了一個小台子,方便接過從圍欄上遞來的外賣。

  對面居民區的圍欄上不時有人探出腦袋。社區工作人員不得不反復修補圍擋上的漏洞,但前腳剛走,馬上就有人把圍欄掏出洞鑽進鑽出,或是直接拉開一條縫。

  最近一周,外賣員陳鋒跑了200單外賣,是疫情期間低谷時的兩倍。盡管距離平日的一周400單仍有距離,但他確信,城市在復蘇。証據是,他和同行無法再一人一條車道,路上偶有頂著一頭落葉的車輛發生剮蹭。

  封城的日子,這些外賣員和志願者車隊承擔起向城市末梢的一個個家庭送去營養和補給的重任。除了柴米油鹽,陳鋒接到最多的跑腿訂單是托他購買手機充電線——“都關在家裡玩手機,線壞得快。”他猜測。訂單上的高頻詞還包括酵母、小蘇打。

  為了方便送貨,外賣員把江漢路步行街兩端阻攔電動車的路障搬開,他們享受了2個月在步行街飛車的感受。3月28日這一天,陳鋒被值勤城管攔下,對方質問他,“你不曉得這是步行街?”陳鋒賠了個笑臉,轉彎開上了往日常走的繞行路。

  對武漢來說,3月28日是個重要的日子,武漢恢復鐵路客運到達業務。0時24分,K81次列車抵達武昌火車站,比預計早到了十幾分鐘。一名火車站工作人員對著列車喊了一句“歡迎回武漢”,隨后又補充了一句“英雄、英雄,歡迎回武漢”。在漢口火車站,崔先生帶著鮮花等待從恩施返漢的女朋友。因為擔心在武漢買不到鮮花,他當日早上從黃岡出發時就已經買好。

  6時30分,武漢地鐵6條線路共90輛列車載著當天第一批乘客出發。這一天,循禮門站的進出客流約1000人次,隻有平日的五十分之一。廣告燈箱上還是商城新春促銷的信息和旅行社的出境游廣告。

  那家旅行社已經停工2個月,商城則在做開業前的消殺准備。3月30日,武漢的各大商場恢復營業,武漢國際廣場裡店員比顧客多。一家服裝店一天隻等到21名顧客,店員把店內的沙發擦了5次。

  多家銀行網點也在這天恢復營業。江漢路步行街上的中信銀行門口排起長隊,人群自覺間隔1米。排隊的都是中老年人,沒有開通網上銀行,養老金和低保每月打到存折裡。

  春分時節,武漢一陣倒春寒,服裝店主鄭中蓮裹著大衣回到店裡。歇業的日子,她在武漢的幾家店面僅租金損失就超過20萬元,積壓在手裡的冬裝成本30萬元。“服裝行業,壓貨是最可怕的。這一季衣服沒賣出去,就沒有現金進下一季的衣服,冬裝成本又是最高的。”

  她本計劃正月初十就返回武漢,“已經顧不上疫情多嚴重了。疫情總會過去,生意沒了,日子怎麼過?”3月25日,她取得返回武漢的許可,趕忙驅車返回,后備箱裡塞滿了蔬菜。

  離開武漢前,她想著最多一個星期就會返回,把家裡的窗戶都打開透氣,衣服晒在陽台。結果兩個月后才返回。

  她隔壁的一家連鎖服裝店也是匆匆開業,隻有門口一小片區域擺著春裝和夏裝,店內大屏幕上還滾動著“2019 Winter”的字樣。對面的另一家店,卷閘門禁閉,門上的紙條寫著“春節休息,2月1日營業”。附近一家寫字樓的保安告訴記者,樓內有40多家公司,目前5家恢復辦公。

  陳鋒接到的訂單透露了餐飲業的恢復。麥當勞開了,星巴克開了,喜茶開門那天,他往店裡跑了15次。疫情最嚴重時,某外賣平台上開業的餐飲商戶隻有平日的5%。平台預計,解封后的一周,能恢復到50%。

  最讓他興奮的,還是王記牛雜館開業的那一天——他是老武漢,家裡能做熱干面,但已經很久沒吃到面窩了。不出幾日,店門口就開始排大隊,整條街都是端著面邊走邊吃、一嘴芝麻醬的人。

  老板潘紅菊印象最深的顧客是一個年輕的武漢人,吃了一碗生燙牛肉細粉,“感覺他都要吃哭了”,吃完以后,又買了5個面窩,說要帶回去給父母。

  這家早餐店每天8時開始外賣業務,連續很多天,第一單都是住得很遠的一位“張女士”點的。有人在備注上寫“很餓很餓麻煩快一點要餓死了”。附近永和大王的店長一天早上買了11碗面給員工,“我們哪兒有熱干面?”還有一個住同一個社區的大爺拿著手機拍視頻,邊拍邊說“你們看你們看,我買到莫斯(口語,什麼——記者注)了。”

  因為餐多人少,常有送錯的情況發生。放在以前,顧客早就打電話來罵人了,但現在,對方連重送都不要,說老板辛苦了。

  街坊鄰居的熱情沒能焐熱這家22年的老店面臨的“寒冬”:虧損的店租、食材、人工費用不說,潘紅菊年前還盤下了一家新的店面,裝修好了,准備年后開張。

  有一個行業在寒冬賺得盆滿缽滿:做橫幅標語的打印店。一家店主告訴記者,來自政府、醫院、醫療隊的訂單多到接不過來,他找了好幾個親戚來幫忙,每天關著門沒日沒夜地做。

  剛封城的時候,社區裡的人都不敢出門,最多到陽台站一會兒。老房子隔音不好,總能聽到鄰居家裡小孩子的玩鬧聲,有時也能聽到別人家吵架、訓孩子的聲音,甚至有人隔著巷子大聲勸架。

  嚴國明每天上班時,總能看到鄰居在家裡隔著玻璃望著他,“似乎是羨慕,但又有些警覺”。很快,警覺沒了,很多人向他求助。他給鄰居借過米和醬油,后來又成了半個志願者,下班時順路幫大家購買生活必需品。

  一家肉販為了做餐館的年夜飯生意,提前進了好幾頭豬,1月23日一覺醒來,所有的訂單都取消了。他本已做好砸手裡的心理准備,沒想到下午肉就被街坊搶購一空。

  社區的一家糧油副食店開了17年,老板57歲,在疫情期間把老街坊的微信加了個遍。以前他們就是熟人,天天打照面,從沒想著要加微信,現在隻能靠手機交流。社區裡很多獨居老人,子女遠程購買她家的貨物,她都親自送上樓。

  一連3天,有年輕人來問有沒有貓糧,下次進貨時,她便買了一批貓糧,在圍擋挂上牌子,“貓糧到貨”。附近一些小超市沒得到開門許可,把貨拖到她家,請她幫忙賣,她也幫忙,一筆一劃寫下收據和明細,對方甩甩手,說不用。

  封城兩個月,她估計副食店都有20%的貨物過期沒法兒再賣。一個邱姓老板把過期的食品帶回家吃了,“就當自己買了,減少損失吧。”

  王記牛雜館往年除夕到初六休息,潘紅菊本打算今年過年不休息,還專門做好了牌子,每個品種漲價1-2元。她為此准備了20萬元的食材,因為往往要到初七農貿市場才開門。

  1月22日,她感到情況不對,緊急停業,讓員工返鄉過年。“不然20多個人都要關在武漢出不去。”

  2月6日,她把店裡的2000斤蘿卜捐給了社區,因為她發覺,那個時候所有的地方都缺物資。“我一個做餐飲的人都買不到菜,更別說別人了。”再后來,她免費給下沉社區的志願者送飯。她還收到過浙江援鄂醫療隊的訂單,她堅持不收錢,還到處找供貨商要浙江人愛吃的粉干。

  重新開業后,潘紅菊把年前做好的已經積灰的牌子又找出來,拿抹布擦干淨,然后用記號筆把上面的價錢又改回平日的價格。“其實我們的食材成本漲了很多,但現在特殊時期,大家都不容易,我們一起渡過難關,生意有得是時間做。”外賣和點評軟件上,很多顧客留言“良心”“這家店應該成為百年老店”。

  黃鶴樓下的得勝橋社區,劉軍每天清晨5時去城郊的市場進貨。無數個和他一樣的商販,供養了困守武漢的1000多萬張嘴。許多餐飲店在疫情期間也轉行當菜販,賣起了蔬菜和肉。元宵節前后,劉軍不顧家人的阻攔,開始出去做生意,因為一家人的生活、社保、店租、房貸的壓力很大。

  一開始,他隻有幾個成為朋友的熟客的聯系方式,后悔平常沒有搞個“顧客群”,后來,街坊把他的聯系方式擴散。

  做完生意,他又要翻過圍擋,照顧80多歲的父母,備好次日的風濕、降壓藥,做好飯菜,回到家都是深夜一兩點。他有一次准備了3天的藥,結果第二天就接到母親的電話,說老頭做的飯難吃、藥也混了。他知道,其實是母親想念自己,母親也有恐懼,於是他繼續每天翻進翻出照顧。

  翻圍擋的時候,不遠處的黃鶴樓還亮著燈。等他回到家,燈已經滅了,妻兒也都已經入睡。

  劉軍一開始進蘿卜、土豆多,因為能放,且不貴。后來,顧客都不買它們了,點名要蒜苗、菜苔,還有人托他買魚。蒜苗最高時賣到了20元一斤,他知道,這都是武漢人過年離不開的東西。

  一名顧客總結出“四大天王”,蘿卜、土豆、萵筍、大白菜,說這一年都不想再看到這些菜。一天他妻子把快放壞的萵筍抱回家,讀初中的兒子一驚,說“媽媽怎麼抱了顆樹回來”。

  武漢已經恢復117條公交線路的運行,車輛按照高峰5分鐘一班,平峰15分鐘一班的頻率發車,很多司機全程載客不超過20人次。“空車也照樣走。”一名公交集團工作人員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開車就是給人信心。”

  一輛公交車上貼著“歡迎回家”四個字,那是送援漢醫務人員返程的時候留下的。司機特意留到現在,正好送給返回武漢的人。

  返漢的第一天,鄭中蓮就回到店裡整理庫存。她第一次嘗試線上直播賣衣服,淘寶開店手續還沒走下來,在抖音因粉絲不足1000,不能上鏈接,買賣衣服必須先付款、后發貨,完全靠信任。為了盡快出貨,衣服的定價甚至低於進貨價。

  因為手機支架未到貨,她用挂包用的支架和夾衣服的夾子固定手機。手機殼是她2019年訂做的,上面有鄭中蓮和女兒的大頭照,和“希望2020好運”的字樣。

  這場疫情讓她感到賣貨人情冷暖。一些朋友知道她在武漢開服裝店,直接打錢給她,幫她宣傳直播賣貨,也有人“明顯就是確認你有沒有事、暗示近期不要見面來往。”

  剛封城時,潘紅菊在家過得很邋遢,憂心生意。一周后,她想通了,著急也沒用,不出門也穿一身好衣服,認真化妝。有空時學英語,她計劃再干幾年就環游世界。

  現在,她最憂心的是在紐約工作的兒子。之前兩個月,兒子擔心武漢情況,給她發了很多鏈接,最近,她都找出來發給兒子,叮囑他注意安全。

  這幾天,她在考察包裝機器,打算讓餐食可以像奶茶那樣封裝好,好運輸,也更衛生。平日裡,店面就不太忙得過來,高峰時排幾十米的大長隊。以后,她打算發展更多線上業務。“肯定要走在別人前面一點,才能生存,這也是自救。”

  這座城市正在逐步恢復正常。3月底,多家新冠肺炎定點醫院清空、轉為普通患者就醫醫院。很多本地醫生來不及休整,連軸轉看了2個多月新冠肺炎患者后,又回到自己的科室看病。

  武漢協和醫院的醫生等到了卡到魚刺的病人、胃出血的病人、踩到釘子要打破傷風針的病人。剛恢復急診時,人手還很緊張,一名醫生給患者開藥期間,兩次跑進急診室搶救其他病人。

  一名醫生說,自己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好的醫患關系,醫院很安靜,沒人插隊、吵架,患者和家屬“謝謝”“沒關系”不離口,“和平日的景象簡直天壤之別”。

  武漢市中心醫院疼痛科醫生蔡毅本以為醫院重新開門后,60多天沒有看病的武漢市民會一涌而入,結果10多天過去了,他們才迎來3個病人。后來,他開了個患者群做疼痛公益宣講、免費網上咨詢,500人一天就報滿了。

  站在空蕩蕩的病房,他感到失落。“有時候想來幾個新冠康復的病人治治,總比閑著無聊強。”他開玩笑說。

  新冠肺炎給這座城市留下了很多印記。在華南海鮮市場,一家商店招牌上的“野”字被摳去,留下一個洞。一家火鍋店門口的藤架上,枝葉枯敗,花也凋零。

  江漢路邊,一個中年女性悄悄為死去的公公燒紙。她的丈夫在封城前回老家辦事,無法返漢,結果她的公公因新冠肺炎去世,婆婆進了方艙醫院,她無法照顧。

  領骨灰的那天夜裡,她夢到吃年夜飯,一家人都在,但她清醒地意識到公公已經去世,哭著和丈夫說,我沒有照顧好你爸爸。清明節前,她申請去江邊憑吊,社區沒有允許,她在家裡對著長江的方向磕了3個頭。

  4月4日10時,全國人民默哀3分鐘,國旗降半旗,汽車、火車、艦船鳴笛,防空警報鳴響。武漢市漢口江灘、武漢市中心醫院等地,市民自發獻上鮮花,哀悼在新冠肺炎疫情中犧牲的烈士和逝世的同胞。

  在武漢,2571人因為新冠肺炎離世。疫情早期是武漢最艱難的時候。武漢急救中心一天能接到1.5萬個求救電話,但救護車隻有57台,一名調度員說,每次接線,都能看到后面排隊二三十人。曾有救護車拉著一個重症病人輾轉6家醫院都沒被接收,最后送回家。

  全國的醫療資源都在向這座位於中國版圖心臟位置的城市聚集。各地的國家緊急醫學救援隊開著救援車、滿載醫療設備和隊員開往武漢。一名從上海來武漢支援的醫療器械公司員工,最多一天裝了十幾台CT機器。

  在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援鄂醫療隊在這家二級醫院搭起負壓病房。醫院沒有ECMO,全武漢都借不到,醫生從陝西借來兩台。西安那邊9時出發,19時開到武漢的高速路口,醫生親自開車去接回。

  一戶居民在疫情前剛添了孩子,每個月一次,一家人都要艱難地鑽出圍擋,再把嬰兒車從圍擋上遞出,帶著孩子打疫苗。

  得勝橋社區的一個60歲老人,每天都會到陽台上練吉他。吉他是孫兒的,他年輕時也學過,現在一點點撿起來。他的手法並不熟練,彈起來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跑,和巷子裡 的炒菜聲和飯香混在一起,融進黃昏的夕陽裡。

  一天要下雨了,一個街坊對著他喊,“抓緊時間出來散步,透哈子氣啊老爺子。”社區裡,很多人第一次學會了發面、做包子、炸酥餃,也有人成了瑜伽大師。

  一個平常不買零食的志願者每次出門給人送物資,總要收獲居民贈送的臘肉、香腸、橘子、鮮花餅和香飄飄奶茶。

  市民對解封的渴望還體現在點評軟件上。理發店的點評區,幾十條評論呼喚理發師上班,一條評論說願意出高價請Tony老師上門服務,被贊到了第一條。

  一家影院在軟件上開放了票務測試,片名為《未營業大地》,不少人心甘情願花錢買下了張不存在的電影票,也有人裝作看過留下影評。有人說“影片講述了廣大人民群眾疫情期間在家無聊度日的點點滴滴”,也有人留言,“加油武漢!”

  人類禁足在家的時間裡,動物重新佔領自然。四川雅安寶興縣的315國道,一隻野生大熊貓誤入國道,悠閑漫步﹔武漢的高架環線上,一隻野豬撒歡奔跑﹔60隻極度瀕危的水禽黑臉琵鷺,突然到訪廣東陽江海陵大堤濕地。

  得勝橋社區內部解封后,一家理發店主以為會有很多人上門理發,結果最多一天也就接待了8名顧客。他發現,社區裡的很多男性都請老婆在家拿推子理過了。

  店主們早就習慣了常年守店的日子。一家副食店老板准備改為24小時營業,特意定做了一塊副食燈牌挂在門口,“我要告訴別人,我開門了。”解封那天,他計劃清晨五六點去長江邊走走,然后趕緊回來看店。“做街坊的生意,人家一次找不到你,就不會再來了。”

  賣肉的劉軍期望武漢早日恢復正常,“正常了,食堂和餐館才會來買肉,我們一家人就不用再啃老本。”賣服裝的鄭中蓮估計,即使解封,人們也不願意上街,她要把更多精力放到線上。

  截至4月3日,已有16省(市、自治區)的援鄂醫療隊全部撤離。4.2萬援鄂醫護人員,超過70%已經返回家鄉,隔離、休養后重返崗位。剩下的醫護大多還要繼續看管600多名住院治療患者,其中近300人為重症或危重症。雷神山醫院和同濟醫院中法院區留到了最后。

  一名醫生形容援漢的經歷,“就像電影《1917》一樣,你能做的,隻有開頭在樹下睡去,結尾再在樹下睡去,睡去和睡去之間,是無數的日子失去。”

  武漢市的16家方艙醫院3月10日已全部休艙,但臨時建設的公共廁所、床和桌椅仍未搬走,院感團隊定期做消殺。

  如果沒有這次疫情,洪山體育館本該為2020年東京奧運會舉辦拳擊項目資格賽。如今,東京奧運會也延期了。這座體育館在疫情期間服務了1124名市民,疫情過去后,它將被交還市民,供游泳、打球、健身,看演唱會和比賽。

  武漢市的80萬中小學生將繼續線上學習,很多教師一邊給學生授課,一邊還要承擔下沉社區的任務。一名小學校長接到教育局的通知,要統計學校空調的情況,她猜測,學校可能會在暑假補課,或是要在暑假組織升學考試。

  一名教師說,線上授課,兩極分化嚴重。有些學生不自覺,涂改老師布置的作業題。這名教師把原作業題發給家長,家長的回復讓人哭笑不得:“不好意思老師,就今天沒檢查,已經打了他了。”

  4月5日,武漢市疫情防控指揮部社區防控組相關負責人羅平接受採訪時說,武漢市疫情防控形勢仍然嚴峻,將繼續強化小區封閉管理。

  “武漢解封了,但我還沒解封。”一名痊愈的新冠肺炎患者說。她剛剛從康復驛站返回家中,仍要居家隔離15天。她很遺憾無法送幫助過自己的援鄂醫療隊撤離武漢。

  疫情期間,她刪除了幾百個微信好友,“以前我是討好型人格,但見了那麼多生死,我要把每一天當成人生的最后一天來活。”

  江漢關鐘樓傳來6聲鐘響。鐘聲提醒環衛工嚴國明該下班了。他期待鐘聲再次淹沒在江漢路步行街人聲鼎沸裡。這個直脾氣的中年人說,他還是會繼續管佔道經營的商戶,罵亂丟垃圾、亂吐痰的人。

  4月8日,已經到了春天倒數第二個節氣。清明節那天,一個市民外出散步后,撿回一根樹枝插在陽台上。“我已經錯過了大半個春天,現在要抓住春天的尾巴。”